「十分感謝您的招待,布朗特少尉。在下有事,先行告辭。」
直到千葉雅之徹底離開區政府六樓咖啡廳、落地玻璃窗向外望去能見的範圍內時,克里斯都沒能參透對方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。
是,他當然不了解何雨朝;克里斯心想,回到辦公室內,情緒煩躁。他討厭打啞謎,更討厭對他打啞謎的人。這是一種智商落差造就的惱羞成怒。
所以,克里斯決定,他要把這一條加註在報告上:千葉雅之,與何雨朝交往兩年的情人,對何雨朝抱持自以為是的理解,以及,對政府懷抱質疑態度、其想法極可能影響何雨朝──建議隔離並採取後續手段。
這次,唐理在報告上蓋了紅章。
經歷一週又兩日再整整十三小時,克里斯‧布朗特少尉研究准護衛官何雨朝的任務,總算宣告落幕。透過縝密的推理,唐區長似乎從第一副官提供的報告裡,確認出自己想要的結果。
對此,克里斯明智地假裝自己什麼也不知道。
針對何雨朝的監控任務仍持續進行;然,收斂許多。自從收到克里斯的報告,唐理便不著痕跡地、轉換了對待何雨朝的態度。第二週時,唐理撤銷監視何雨朝的命令;第三週時,唐理取消每個工作日的午餐約會;第四週時,唐理允許何雨朝任意借閱區立圖書館內的藏書。
期間,禮物攻勢由等價交換取而代之;比方一箱新鮮水果換取一盤水果派,或一次服飾採購基於必要的重大場合陪同出席。唐理總能夠想出不被拒絕的理由──他讓何雨朝清楚明白,她有權利不配合,但她無法阻止他委婉的決心。
第六週。事已至此,唐理甚至學會、如何堂而皇之攜伴踏過何雨朝家門檻,加入家庭晚餐。這招被克里斯私下戲稱為『今晚誰當家』,它有個起手式:早晨八點半,唐區長在公開場合喊自己晚餐想吃某某菜。正午十二點,第一副官開始搜索某某菜需要的食材。下午六點整,准護衛官下班,等在她家門前的、是運貨兵及署名唐區長的藍玫瑰,八朵。
週一的晚上何雨朝才收到玫瑰,週二這事兒早就在區政府辦公大樓內傳得風生水起;於是週二的晚上何雨朝拒收玫瑰,可惜未果,運貨兵只負責將貨送到府不負責回收。
當晚唐理沒去找何雨朝。他讓人把何雨朝做好的飯菜送去官邸,兩人份。
然後隔天早晨,唐區長與准護衛官的地下情,在區政府辦公大樓內炸開鍋。
「賤女人,別以為他對你好些了就是你的,昨晚你那什麼意思,哈,飯菜居然還做兩人份?!你這是在對我下戰帖嗎,少瞧不起人,不過就是廚娘,他送你的水果還不及送我的首飾多!!」
爆炸關鍵在於綾衣挑了個唐理不在的時間,殺進城北指揮中心,劈頭就想給何雨朝一巴掌。豈料何雨朝身手矯健,平底鞋靈巧閃過高跟鞋,還順手拉了把綾衣避免對方摔得底褲曝光。
「你扯我,」站穩後,綾衣甩開何雨朝的手,怒不可遏高升尖叫:「你居然敢扯我衣服!」
何雨朝不動聲色往後連退三大步。「我只是擔心你摔著,訓練室的水泥地會害你蹭破皮……」她說。
「你就是扯了我衣服!很好,你就站在這兒別動,我要維持你的犯罪現場。帕查克,替我們拍照!」
綾衣從手拿包裡掏出相機,扭頭去要求訓練何雨朝的教練主持公道。遭點名的帕查克教練被迫接下相機,他莫可奈何地對何雨朝聳肩。何雨朝回頭,發現訓練室外圍觀者眾多,有些人甚至被擠到訓練室裡來。
「哈,我早說過了,」
等候帕查克教練拍照佐證的當兒,綾衣站定在何雨朝對側,左手持拿包遮在腹部前、右手叉腰際,神情趾高氣揚、冷眼傲視,「既然不覺得自己有錯,也不必跟我道歉了。今兒算你倒楣遇上我,老娘這就噴你一臉、看你還知不知恥。」她說的竟是中文。
何雨朝默默轉回頭來,輕嘆。
此時帕查克教練方完成拍攝動作;他拿眼角斜覷自己的學徒,將相機還與綾衣後,速度後退、至一旁倚靠拳擊袋而立,讓自己與兩位主角保持能首排看戲的安全距離。
綾衣收起相機。她還不打算走,她想再多罵兩句;然而卻在她開口前,何雨朝說話了。
「容我提醒您,方才您所拍攝的那張照片,不幸地,於法庭上可能不具備任何佐證效力。如果我是您,我會請人在門外偷拍、利用角度讓畫面看來像是您推了我一把,這比兩個女人面對面乾站著更戲劇性,不是嗎?」
何雨朝說的是緬甸話;相較起通用英語,緬甸話在仰光當地更容易被聽懂。週遭有人不厚道地笑出聲來。
綾衣瞪大眼,愣杵在原地,緊緊揣著手拿包,皺起眉頭像是她察覺事態不大對勁兒。
「針對您的兩項指控,在此我簡要澄清。首先,我是扯了您的衣服,因為您衝得太快鞋跟太高裙襬又太短,我擔心您站不穩摔倒後被拍下羞恥照。要知道明天頭版若刊了您,必然會提到我。如果記者採訪我,那我只好說實話。這無疑將造成我們雙方極大的困擾,而且我不想因為這種事上頭條。」
說著、何雨朝緩緩揚起嘴角,她慣常的那抹靜謐微笑,此時顯得格格不入、卻也意外合適。「第二,提醒您,無論是以通姦、破壞家庭或任何相關法條,您也無法對我提告。」
「因為您並未與唐區長組成家庭或訂婚,而我不過是接到長官命令,在我自己的家裡、依命令做了兩人份的晚餐、在交由第三者送達官邸……僅此,而已。」